《情书》:回忆落幕,不诉离伤

经历丧父之痛依然坚强生活笑靥如花的藤井树立在门口,手里捧着另一个名叫藤井树的人递给她的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内心澄澈明净。然而她会想到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她站在同一个原点,接受同一本书,却物是人非吗。

我曾不断追问来自东北的友关于冬天的故事,关于茫茫雪原,关于雪花的形状,“雪花真的是花形的吗……冬天,你们那儿雪能积多厚呢……嗯,下雪要打伞吗……会把头发弄湿吗……”友被我问得烦了,一摆手说道:“不用打伞,抖一抖衣服雪花就落了……”是啊,抖一抖就落了。躺在雪地里许久的博子站起身子,她的头发上、手上、黑色大衣上沾满了洁白的雪花,前方是皑皑白雪,可她不是还要抖抖身上的雪继续前行么。雪尚且能够一抬手抖落,那么回忆呢。

未婚夫藤井树登山罹难两年后,博子依旧深陷思念之囹圄而无法自拔,于是她翻开藤井树的中学纪念册,按照作废的地址写了一封寄往“天国”的信,借此寄托思念。出人意外的是,她居然收到了藤井树发自“天国”的回信。“亲爱的藤井树……”,“亲爱的渡边博子小姐……”,故事这样开始了。这不仅是博子寄托思念,寻找男藤井树那些未知的回忆的故事,也是女藤井树记忆之门开启的故事。中学时代的纯美画面宛若一幅唯美的水粉画在女藤井树的叙述中缓缓铺开,那些容易被人遗忘的点滴仿佛空旷房间的一面白墙,虽然一片空白,但当你用柔软的手心抚摸它的时候,却有凹凸不平的清晰质感。初春的缤纷樱花下,两位藤井树坐在同一间教室,同名同姓的现实给他们招致许多窘况。似乎他们的相处平淡无奇,甚至还有些许不快,但是青春就是青春,所有事都是单纯得可以立即解开的结。她想起他们拿错考卷的小插曲,她摇着自行车脚踏为男藤井树照明,而他在车灯下订正考卷;她想起他们一起被呼为“藤井树组合”而选做图书管理员的故事,她永远兢兢业业,而他永远偷闲站在明媚的窗边看书,阳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她也曾为这样的英俊少年目不转睛;还有,她想起他总爱借阅一些冷僻的书籍,不为阅读,只为在借阅卡上写上“藤井树”三个字……青春,正是阳光淡写的铅笔字。淡到你可以完全忽视它的存在,又淡到唯有专心致志才能看清它的本真。

跟随女藤井树层层剥开关于男藤井树回忆的脚步,博子对未婚夫的思念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又衍生了另一种情愫。她对藤井树过往的好奇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问号,无论是他所谓的对博子的一见钟情,还是在磨耶山摘星台欲言又止的求婚,都让博子隐隐感到他对她的爱深藏奥秘。自己和女藤井树面容相似,性格相似……她不敢说出口,但在心里她必定质问过藤井树无数次,难道我对你心怀念想这么久,忍受相思之苦这么久,在你心里只是充当替身吗。于是在一个黎明时分,博子对着被紫雾笼罩的藤井树遇难的山头,竭尽全力喊出了自己的“抱怨与思念”:“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很好。”此时博子强烈的思念让抱怨微小得不见踪迹,而这也是整部影片的高潮处,纵使观影者之前能一直强忍悲伤,面对这样镜头却无法让悲伤止步,深深感动于博子的坚定、深情和宽容。

博子深沉的爱让整部影片羽翼丰满,然而影片里还存有另一份美好的感情,那就是男藤井树对女藤井树的默默青睐。直到男藤井树去世两年后,这份深埋的感情才被挖掘出来,如果不是看到借阅卡背后自己的素描肖像,她也不会知道原来男藤井树在借阅卡上写下的都是自己的名字。一份男藤井树最终都没能说出口的爱恋,封存在图书馆的一本《追忆似水年华》里,静默许久。享受惯了快餐式生活的人们,同样享受快餐式的爱情,尊崇“爱就要大声说出口”的人们,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无声胜有声的珍贵情怀。

最终,只是女藤井树一个梨涡浅笑,却撩起了那白色窗帘,男藤井树立于明媚窗边,青春依旧。

《情书》是日本导演岩井俊二执导于1995年的电影,影片一经上映就引起热烈反响。岩井俊二风格多变,特征明显,时而阴暗诡谲,时而明丽清淡。《情书》很好体现了导演清新淡雅的电影风格,无论是皑皑雪色,还是明媚春光,导演都能搜寻出一些纯美的因素导入画面中。晃动的手持摄影,素净的色调,不加修饰的人物对白,女主角中山美穗的清丽气质都为电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效果。电影深得人心之处不仅在于唯美和谐的画面,更在于导演传达的含蓄蕴藉的东方气质。与此同时,《情书》中作为道具的女藤井树使用的polariod sx-70相机也在影片公映后风行。这款宝丽来公司1972年推出的相机,在摄影史上是一次革命,它是第一部单镜反光即影即有相机,但该相机于1981年停产。谁料十几年后,一部电影让它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而电影原声中的《his smile》、《a winter story》更是许多观影者无法忘怀的旋律。

金基德:人性雕刻家

第一次看金基德电影的日子已经逐渐隐没。15岁的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颤颤巍巍地看完了那部名叫《收件人不明》的电影。我首次发现,原来电影也可以这样拍。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电影只是逗乐的工具,电影不可以晦涩艰深,更不存在看不懂的电影。但是原谅我的愚钝,当时看的这部《收件人不明》,除了给我留下满目如软泥一般的灰色图像,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毫不清楚电影的来龙去脉。然而我却意想不到地记住了导演的名字,金基德。

金基德的人生经历相当曲折,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最终学历是初中。虽然他毕业于农业大专,却因为学校为非正式学校,而未获得学历。后来当了5年的兵,从部队转业后,因为工作难找,就到一个残疾人收容所工作,主要是体力劳动。30岁时,为了追寻自己的美术梦只身去法国学习,两年的欧州生活使他充实了许多。归国后的金基德获得了编剧的机会,并由此踏上导演之路。

金基德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非正常的阶级关系,没有同情心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现实。他看待电影乃至生活的态度都异于大多数导演,他不但不迷恋电影,而且将社会看作一个冰冷的地窖。我想,正是基于这两点原因,才使得他能冷静分析现实,再将人性最阴暗最矛盾的一面以冷静的手法剥离出来给众人看。

我看的第二部金基德的电影是《漂流浴室》。在这部电影里,金基德建立了一系列符号,而符号性也贯串于金基德的所有电影里。其中最为突出的符号是孤岛——水上旅馆的一间黄色小木屋,这意味着与现世分裂的决绝与孤寂。盛怒之下杀害妻子的警察为躲避通缉来到这间小木屋,企图寻求某种方式来了解纠结的人生。水上旅馆的主人是一位哑女,兼以卖淫为生,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在爱的驱动下,哑女竭尽所能帮助他逃离警方的追捕并背负起杀人的罪名,最后将自己溺死在小船里。由此可见,此片十分重要的意义在于女性中心思想,无论是在两性关系中,哑女积极主动的态度,还是在整个事件中,哑女对两人的人生做出的选择,都显示出女性主导地位。而他们的爱情也正如导演Gusvan Sant在《爱无邪》中的台词所说:明知不可以,但怎么才能平复我不断牵动的非法温柔?

其实,在金基德的电影里,一直都存有这种情愫——不断牵动的非法温柔。《空房间》里的男女正是如此。他们用一种缺乏理智的方式行使自己爱的权利,对世俗的不管不顾让双方都达到了超我的境地,使电影带上了难得一见的超验主义色彩。男女主人公建立的乌托邦世界是一个纯粹精神的世界,天马行空的冥想最终导致他们以理想的精神实体的形式相爱着生活着。电影最后一行字颇有深意:it's hard to tell that the world we live in is either a reality or a dream.不难看出此刻的金基德不仅在探讨爱情,或者说是感情,而是在探讨世界和宇宙的存在方式。

《撒玛利亚女孩》是我最喜欢的金基德的电影。《约翰福音》第4章有一个关于忍受苦难的寓言,讲的是耶稣时代,犹太教宗教领袖指责撒玛利亚人为异端,但耶稣并没有舍弃这个女人,相反,他对她和她的同胞们伸出了同情和拯救之手。金基德从基督教救赎的角度叙述这个故事,被看作是个人的一个及时、良性的突破,除了众多象征性符号,这部电影比其以往作品一贯的冷峻多了一线希望和少有的宽容。金基德没有用惯常的手法让不洁少女死去,而是留下一个含义丰富的开放性结局,让人们揣测少女的命运,也是让人们对她进行最终审判。

在我随后观看的《春夏秋冬又一春》中,金基德的孤岛又一次出现——一间湖心寺庙,人类的非法温柔也再一次被牵起——小和尚爱上了到寺庙里疗养的女子,并与之私奔结婚,最后谋杀了有外遇的妻子。小和尚两度出走寺庙又两度回归,人性和佛性的撞击让他的人生充满了矛盾。其实无论从片名还是情节设置,我们都可以揣测出影片的用意:人生循环和因果报应。而影片的五段式结构(春、夏、秋、冬、春)也将电影的形式感上扬到了顶峰。

2006年金基德又推出新作《时间》,话题围绕韩国的社会热点整容。这部作品深刻地揭露了整容这一社会现象给人心造成的断裂与错位,然而在电影艺术上少有突破。

许多人对金基德追求电影强烈的形式感颇有微词,但是他对边缘人群的心理刻画的力量是不可小视的。他所展现的人性阴暗面令人瞠目结舌难以接受,但又让人不得承认这种现象的存在,以及导致这种现象背后的人性的存在。我想,这就是金基德电影的魅力所在。

《失乐园》:请允许这一刻我的失语

我七岁时,在莲花池迷路,太阳下山,我孤单一人。

九岁时,父亲给我一双垒球手套,我乐极了,戴着它睡觉。

十四岁时,第一次穿丝袜,双脚在鞋里滑动。

十七岁时,肯尼迪遇刺,我整天不离电视。

二十五岁时,给家人安排结婚,结婚当日刮飓风。

二十七岁时,生下女儿,工作太忙,没空到医院探望。

三十八岁的夏天,我与你相遇,坠入爱河。

五十岁时,我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倾心。

三十八岁的冬天,我与你一起……永远一起。

永远。

渡边淳一的小说,我看过两部,先是《泪壶》,而后是《幻觉》。因着弃医从文的缘故,他的小说总会涉及医学,隐约记得《泪壶》中的女主人公罹患乳腺癌,而《幻觉》中的年轻女子为心理疾病困扰。又因为年龄和阅历,他的故事总是围绕着中年男女的情感纠葛。很遗憾,他的成名作《失乐园》我没有拜读过,而是先看了这部电影。如题,请允许这一刻我的失语。我二十年的生命在两个为爱殉情的中年男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渡边写成《失乐园》的时候,我未满十岁,电影《失乐园》上映的时候,我小学都还没有毕业,而我依然要行使我的话语权,记下一些对我有用的文字,尽管是卑微的话语权换得的。

《失乐园》出版的1995年,“婚外恋”这个名词对于大多数人是什么概念?背叛、不忠、放荡、肆意?乃至今天,婚外恋都不是什么光彩举动。而久木爱的正是凛子的“亦正亦邪”,凛子爱的也正是久木的“放荡”,他们用近乎圣洁的仪式击碎了伦理的框架,达到幸福的顶峰。

久木和凛子都不是生来的伦理的叛逆者,他们一方面深陷于迷情之中,一方面依旧顾念着家庭。从东京幽会回来的久木不忘给女儿买回东京糖;凛子被丈夫拆穿婚外恋的真相后,还是毕恭毕敬地问上一句“有衣服要洗吗”。这是不动声色,还是悲壮的困兽斗。社会中总有一些琐碎的,令人沉郁的经历,比如久木面对的工作的频繁变迁和家庭生活的暗淡无光,再比如凛子的更加了无生趣、缺乏人格的婚姻。当他们在博物馆相遇的时候,仿佛初恋,羞涩而朦胧,是一段新的生命的开始,是两个中年人重新涌动的青春的热忱,这便是爱情的力量。

在左右彷徨的日子里,他们从未放弃对爱情阵地的坚守。他们错了吗,对于个体而言,爱慕异性并愿以长相思守是人之常情,不过可惜人的社会性决定他们脱不了和他人的干系,去不了他们的世外桃源。如果渴望,那么只有决裂。

于是在飘雪的夜晚,他们服下掺着氰化钾的红酒,以做爱的姿势终结自己的生命,去往幸福的彼岸。验尸报告是触目惊心的,于此,我翻阅了渡边淳一的小说版本,渡边以医生科学而冰冷的目光的描写,将一份惨淡的尸检报告赤裸裸地推向读者:

对久木祥一郎(五十五岁)、松原凛子(三十八岁)两人死亡前后状况及验尸所见之考察:

有关两人之死因,因落在床边之酒杯内呈氰化钾测试阳性反应,推定系由氰化钾导致急性呼吸停止,毒物来源不明,但红酒中混入超过致死量的分量。

发现时,两者皆强劲拥抱,不易隔离,第一发现者在特别指定时间前往别墅,发现殉情现场。

亦即,别墅管理人笠原健次在前一日接到通知,谓壁炉用木柴已无,希望明日下午一时送来。笠原于当天下午一时半前往,门内无人反应,径自入内目击异常现况后报警。由于松原凛子一再叮咛管理人要准时,推测彼等事先算好死后尸体最僵硬、两体无法分离的时间而通知管理人。

死亡前两人有性交媾,死后亦拥抱不放,局部结合,此种状态极为罕见。一般死后多在初期松弛状态下游离,彼等犹能紧紧结合,推测系男子在欢愉顶点时服毒,并忍受其苦而用力拥抱女子之故,且女性表情浮现微笑。

遗物系男女左手无名指上同型白金戒指。

枕边遗留三封遗书,一封为男子写给妻子久木文枝及女儿知佳,一封为女子写给母亲江藤邦子,另有一封记为“给各位”之遗书,内容如下:

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将我们葬在一起,谨此为愿。

字体为女性笔迹,最后有久木祥一郎、松原凛子各自签名。

依据以上所见,显系彼此同意殉情,无事件性,无须解剖。

法医 平田良介

许多人很不理解他们为何自杀,然而渡边给出了答案:“为什么在人生最灿烂的的时候,要选择死亡之路呢?因为那时他们都在幸福的巅峰,要想永远幸福下去,因为幸福才死。”是的,就像一件衣服,刚买来的时候你爱不释手,可是穿的日子久了,便无所谓了,假使在你对它依然怀有兴趣的时候,它破了花了必须扔了,你对它永远只有美好的记忆,不是吗。

而你还必须明白的另一点是,对于日本人来说,最美的事有两件,性和死亡。正如菊花与刀。